菲。纪年。

跨越千山万水，去参加一场葬礼。出发的上午阳光那样美好，坐在向机场疾驰的出租车上，和司机若无其事地搭话，泪流满面。想着如果此时奔回家去的，是两天前的自己，就还能欣然看见你在病床上绽放的慈暖笑容，还能听见她用独特的方言唤我乳名……

晚了。生命中一次不可自谅的迟到。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

癌细胞，如薇甘菊疯狂增殖蔓延，挤满你的肺，胸腔，腹腔，脖颈。你渐渐失去声音，无法吞咽，胸口剧痛，腹腔盛满积水，每一次呼吸都如同行走刀刃负重千斤。关于你临走的那个夜晚，家人有种种描述与猜测。我却只能在想象中望见那间小而明亮的病房，冰冷的白墙壁，白床单，仪器，各种各样的管子，病床上你瘦小的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如同告别仪式上躺在鲜花围绕的棺木里的你，瘦小而苍白。你躺在鲜花中央，表情安详。终于。病痛与折磨放开了你。你也放开了对生的执住。不再坚持。你慢慢呼出一口气。膨胀的胸腔不再发出费力的呼吸声。病房里的静默惊动了舅舅——你的长子。冰冷的抢救器械喧闹起来时，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你生活了八十三年的世间。

这是我所能想见的最后一幕，你动荡一生的最后一幕。我无法猜测独自面对死亡的你，孤单无助的你，即使儿孙围绕身旁亦同样孤单无助的你，在最后的时刻是否有恐惧与不甘。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你眼角有一滴泪。最后的时刻，你眼角流下一滴泪。

这一滴泪，是你几十年革命生涯的血泪？是你中年丧夫独自养大五个子女的艰辛？是你对生的眷恋抑或无望？是晚年难言的无奈与不甘？我不得知，可这泪光一直映在我心里，挥之不去。还有自幼年时就记起的你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眼前……

衰老与疾病夺去了你，夺去了你的温度，夺去了你的慈爱。葬礼归来，只觉得你仍在家中等候我们，在你挂着姥爷遗照的小房间，躺在床上，戴着白帽，呼吸匀和。

在我心里，永远为你保留这样一间小屋，窗外开着你亲手栽种的月季，你躺在小床上，静静午睡，说说讲讲，慈暖笑颜。

——给我亲爱的姥姥。

从时代广场负一层Citysuper带回一只三菱笔和极简单的本子。La Dolce Vita，看起来像意大利文。甜蜜生活。封面是小女孩和狗的背影，行走在延伸至远方的田野上，尽头是淡青色天空。无限远意。纸张柔软舒适，细条纹格，符合写密密匝匝蝇头小字的偏好。本本控。

阳光强烈的早晨在旺角未启市的街道游走，想要找到一家书店，却只是没有方向地晃悠。碰巧撞到商务印书馆，闸门紧闭。门上书营业时间起于11:00，百无聊赖地在附近淘零食，试色彩鲜艳的小T恤。11点后跑回来，二层的小书馆热闹起来。香港的书价已经和欧洲同步。一狠心买下了《小团圆》，最近热炒的张爱玲遗稿。似是张写得最用力的一部小说，因为在故事里放进了自己。城市画报上见过的白底大朵艳丽玫瑰封面。繁体字竖体排版。十分悦目。

此次香港行，没有像往常一样花费太多时间在繁华中心，而是认识了荃湾。地铁图上看似偏远的片区，一钻出地铁站，足足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颇为震撼地意识到香港之大，处处是漫及山腰的瘦高楼宇，处处是流动不息的人群，商铺遍地开花落地生根，根本就不存在偏僻之说……带顶篷的过街长廊，三角形街心花园，菜篮子里深圳运来的新鲜蔬菜……忽然就想起要看天水围的日与夜，那种细腻琐碎、艰难却透着温暖的生活气息，许鞍华会拿捏到位。

论文终于定稿。一件事的终结是另一件事的开始。

一周内小小奔波，深圳广州台州义乌。偶然发生的位移，甚至无法称之为出行。

出行的愿望，一直被莫名焦虑繁杂事由压抑在心底，未曾失却，只是逐渐归于沉默。看到美好的异地风景，出发的愿望开始生长纠结。却终被搁置在未明的将来。

唯一一段接近出行的旅程，发生在从台州至义乌的高速公路间。远景是水墨般青黛山影，近处有河带蜿蜒清澈洁白，大片蓬松嫩绿的松类相连，树冠如云片舒展。浙江山水，果然钟灵毓秀。有趣的是地名，其中一段，记得是“仙居”。

超然物外的概念，西方文化里没有传统的对应。一个“仙”字，想来无法释译。西方有神明(dios)，却太过神圣庄严，有所畏敬；亦有山林湖泊栖居的仙女(hadas,ninfas)，又颇有童话稚气，幻想色彩过浓。都无法表达“仙”的逸出感，随性而行，如同大鹏的自由。这或许与西方历史中没有隐士传统有所联系。

空谷幽兰读毕，加深了对山林的一半向往一半惶恐。向往来自对于自己不可能达到的境界的渴望，惶恐亦来源于此。“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的小农思想只允许我向往梅妻鹤子的境界。且只是向往而已。

面对迫近的专八考试，未完成的论文，却忙里偷闲地给自己两天假期。

22日在二沙岛，和Pa江边散步，看珠江日落。习习晚风，树树楼影。流浪歌手的吉他。一点点低下去的暮色。华灯初上。

在美术馆仓促浏览，痴迷于一整墙同样尺寸的摄影，是一个女子拍下的德国所有名字里带有Juden的街道路牌。Juden在德语里意为犹太。有色彩斑斓的集镇。有枞木丛生的小道。有荒芜公路的岔口。它们散布在各个角落，以同样的名字被找寻、记录和遗忘。

小野洋子的泛爱主题。那棵沉甸甸的愿望树。无数棺木生长出的柏。碎裂后粘合的瓷碟。墙壁的幻灯放映列侬弹钢琴的一段，小野洋子坐在他身边，曲毕。对视。轻吻。和暖的琴声和暖的微笑。心却痛了。

夜晚的大提琴爱乐重奏，心潮澎湃。对大提琴的迷恋深入骨髓，琴弦的振动仿佛与心弦相通，全然不设防。琴声如诉，这四字，用来形容大提琴再贴切不过。

音乐。没有音乐的生活是如此可怕。是一场灾难。一次流放。尼采是对的。

近日听墨西哥后摇Childs的<Yui>. 不可多得的后摇杰作。温暖缓滞的电音里放进远处操场上孩童嬉闹喧笑的声音做背景，听得人灵魂肃敛。心里有薄脆的水晶碎落一地。

尼采说，生儿育女，本是要创造出比我们更自由的人。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自己过去走过的路。经历同样的崎岖或迷途，并无能为力。

你决定一个人上路，走很远。看不到的远方。山背后的夕阳。

对于生命的延续性，很早就开始思考。内心里沉睡的童年，戛然而止，没有得到正式的完结。对这个世界的屡屡失望，已经顿然无声，梦想遭遇折损，便希望从未来的延续中寻得出口。这或许是唯一的动因。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里，传奇女子法拉奇对自己擅自决定怀孕深深自责，她对腹中的孩子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这个肮脏的世界就擅自决定把你带来……

又或许，延续生命的愿望只是对宿命的无谓对抗而已。

一边听着激昂顿挫的歌剧《巴黎圣母院》，一边敲着关于洛尔迦的半吊子论文。几乎癫痫。

听到fatalidad那一首的时候，笑了。命运。雨果的叙述中出现在巴黎圣母院一角晦暗墙壁上的古老刻痕：“命运”。同样地被忧郁的安达卢西亚人用简单意象和孩童呓语一遍一遍泣诉在谣曲里。

Fatalista. 他们说，你是个宿命论者。洛。 你的带罪的爱情，你的缄默的童年，你对死亡的迷恋和恐惧，你的自负和自怜，你的早慧和早逝。

你把一切归于命运。他们也一样。他们把这一切归于你的命运。

命运是哑孩子在露水中寻找的声音。

是夜海上的船只山上的马。

是阳台上少女绿色的肌肤和银色的眼睛。

是孩子在下午五点钟的尘土里挥舞的白色床单。

是橄榄树林的一阵悲风……

心里觉得冷。便会产生愿望，想看一部温暖的电影。

一部温暖的电影，可以不如雷贯耳，可以不波澜壮阔，可以不披星戴月，但要有熨帖人心的小细节。

一点点小细节，就足够。

如同初春停在枝头上的嫩绿芽儿，不做声响地等在那里，等你不经意抬头，遇见它簇新的绿意。有几秒钟的出神，又收回心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那抹新绿却像是印在眼睛里，看什么便都有了绿迹子。

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

Verde viento. Verdes ramas.

El barco sobre la mar

y el caballo en la montaña.

内心经历过的短暂暗涌，果真可以轻易释怀么。

一场游戏，完全的黑暗。那一瞬间的十指紧扣，随着洞开的光明成为一场落幕的电影。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就是没发生过。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反复地用德语引用这句谚语。此刻我在心底一再犹疑地重复这句谚语。

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真的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么。

手心的温度。遗失掉。迅速恢复佯装的坚强。如同小时候的橡皮泥，无论被任性的孩子气揉搓成什么形状，倒进盒子里都还是原本的木讷模样。

那一时刻心意相通的两只手，失散在黑暗里，不曾面对过光明。亦无法得到成立。

BBC版理智与情感中，玛丽安与威勒比在楼梯扶手上前后追逐的两只手，如此接近几乎重合在折射的阳光里，却最终没有握到一起。

或许也预示着某种结局。

二十二岁生日。最后一个在大学宿舍度过的生日。

谢谢姐妹们在蛋糕上写：亲爱的，我们爱你。

谢谢弟弟在0点打来的长途电话。

谢谢校内、Facebook上一涌而来的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祝福。

谢谢每一个出现在这二十二年里的人。

你们就是生命中的闪光点……

22日傍晚踉踉跄跄，大箱子从深圳拖到广州再拖上五楼。一个人。走惯常回家时走的路。好像是经历一个长长的周末从家中归来。却不免用带着不舍和犹疑的眼神注视周围——想着自己逃避在这里的日子还有多久，这美丽校园属于自己的日子还有多久……

来日无多，去日几何。

突然感觉，读了十六年书，做了十六年学生，自己似乎只会做学生了，但却不能做一辈子的学生。终有一天是要跳出象牙塔，有的人从此绽放，有的人从此陨落。

然而无论如何，生活在继续。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无以成活，也没有什么梦想能在生存面前站住脚。

下午去图书馆查找论文资料。五点从机房出来，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下课人潮……在洪流般涌过的人群里突然不知所措，如同走错课室的小学生，只是想快速逃脱。觉得校园里的一切于自己已是如此陌生，如此的疏离感，me siento ajena.

昨晚在东站送走弟弟。之前想象过很多种告别的方式，但却是当时的最好。淡淡的，好像不是再见，而是明天见。面对十九岁的弟弟，仿佛看到彼时的自己，对这个世界如此热忱不设防的样子。不快乐时的笑逐颜开，快乐时的淡淡怅惘。

如是。

一遍一遍看《理智与情感》。李安的版本。BBC08年翻拍的短剧。

不断温习的，是故事最后，Elinor几乎已不抱希望时，Edward前来告白的一幕。她泪水决堤。面对Edward纯良无辜的目光。

整个故事峰回路转就在最后十分钟，而一切恍悟又都在情理之中。奥斯汀的故事，少年时代就喜欢。

性格迥异的两姐妹，一个理性，一个感性。一个相信静水流深的爱情，一个相信真爱须如火燃烧。一个顾虑重重拼命压抑，一个大胆去爱疯狂不羁……

历经周折，奥斯汀给姐妹俩都安排了幸福的结局。虽然最终妹妹在一场失败的恋爱后和真心爱她的上校走到了一起，但我始终认为姐姐的结局更美好。所谓得之不易的幸福才最珍贵。

年初二在香港，弥敦道的大楼之间遇见维港烟花。欢天喜地，绽放至极致。那一瞬间的欢喜，照亮夜空，陨入黑暗，落寞无声。

在深夜里反复听，Las escarlatinas, <Lloraré>.

然后渐渐发觉自己变得软弱。凌晨两点。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晚睡的。夜晚的宁静哀伤会让我陷入自己设置的深渊。

Las escarlatinas，口齿清晰的女孩子在歌里唱，我在梦里搭飞机做一场长途旅行，对我房间里的最后一个幽灵说再见，然后闹钟响了，屋子里有阳光照进…… 清水般的声音。

“我们很久以前学过的那些歌，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只一个微笑就把心送给你，我不习惯，不习惯，直到失去你……”

只一个微笑就把心送给你。

孩童期的絮语。被拖延至成年的牵扯。心里沉睡的女童，醒过来时面对沧海桑田，一个呵欠，不知所错，开始哭闹。

有时候她睡着，有时候她醒来。

我从来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恐惧她的哭声。惟有恐惧。

我只是 想与你并肩 看一看这个世界

冲着Josh Harnett去看《谜情公寓》（Wicker Park）。04年美国的翻拍片。收获了一个希区柯克式环环相扣的故事，听到令耳朵惊艳的后摇原声，其中三首竟是自己之前收藏的：Múm-We have a map of the piano; Death cab for cutie-A movie script ending;Coldplay-Scientist.大为惊艳。

故事涉及到暗恋。男主角在一家摄影器材店工作，于偶然DV中见到女主角，数字时代的一见钟情。他着魔般地跟踪她。最终有一天，得知她对自己亦有爱情。热恋关头她的失踪在他心底凿下一个谜。即使两年后已迁徙别处和旁人订婚，心里的影子仍挥之不去。所有的追寻和执着，都因着一份最初的遇。只一刹那，在人群中见到听到感觉到，便知是失散的故人。

暗恋的疾病，深入骨髓，无法自控。
最终揭晓的答案，亦不过是另一个对男主角暗自用情无法自拔的女孩。在同样的暗恋驱使下， 不惜使用种种手段阻止心爱的人和另一个女人走到一起……

暗恋。这两个字多么熟悉。带着青春期的铁锈气味。压抑的暗涌。静默的撕裂。疼过，成长过，慢慢愈合。

一场青春祭。

持续沉溺于电影，游戏。一个人的光阴。

看完一部，心生感慨，在豆瓣上搜索它的名字。链接里蹦出许多许多相关或类似的片子。一部一部打开，收藏，“我想看”“我看过”。诸如此类。

人一生能看多少部电影。有多少部是过眼云烟。多少部在心底留存。多少部永远遥不可及。

周日招聘会。错过拥挤的上午场。下午进场时，诺大的足球场只是寥落。

没有一家公司提得起兴趣。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投简历。很无所谓地回答些无谓问题。见识到一些很奇怪的HR。看着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企业门前排长队，招聘职位寥寥无几，每个人都西装革履妆容精致。心里悲哀。

我不要如此的落魄。即使现实残酷，我不要低头。不要。

那一刻在人心惶惶的招聘会场，我只是突然感觉冬日阳光的好，暖暖地铺在身上，阴翳和光芒的界限如此清晰。那一刻心想，或许我注定流连校园。象牙塔的清贫也好，与世隔绝也好，和其他的纷扰比起来，都是美好的。

逃避。如果可以，请让我一直逃下去。

这些天，看了几部好电影。

《大河恋》《托斯卡尼艳阳下》《混沌的安娜》《爱情的牙齿》。

大河恋里蒙大拿的溪光树影，鱼线在空中打着四分之一拍的节奏，划出微妙的曲线。Robert Redford眼中永远的蒙大拿。手足情谊，那种与世无争的家庭氛围，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是永恒的烙印。电影结尾父亲的那段布道，触到灵魂的底部。

托斯卡尼艳阳，说的是一个美国女作家离婚后去意大利旅行，无意中在托斯卡纳买下一栋名为Baramasole的郊外别墅。在纯净如世外桃源的托斯卡纳，她遭遇爱情又再次失去，却找到了生命中除爱情外更重要的东西：友情，人间温暖……唯美的外景直叫人想奔去意大利旅游。。。

混沌的安娜。Julio Medem. 喜欢的为数不多的西班牙导演。他的电影总是纵深于内心的挖掘探索。催眠，遗忘症……却总有明暗两条线索穿梭交织于整个故事。安娜，这个成长于大西洋的海岛洞穴里的少女，在马德里和一堆“艺术青年”生活在一起，偶然的机遇催眠师发现在她的身上存在着不同时代惨死的年轻女性的记忆，安娜就这样在催眠中一次次回忆自己的种种死亡方式和痛苦经历，那些可怕的人生重复叠加在安娜身上，让脆弱敏感的她不堪重负。然而最大的秘密，是她最终得知，自己的前世竟是爱人的母亲。

爱情的牙齿。很久以前自己写过一篇日志，题目叫智齿。看到这个电影题目的时候，首先就想到了自己的那篇文章。爱情真的是和疼痛相联系的么？或者说，爱情就是疼痛？这部小成本制作的国内文艺片是近年来让人眼前一亮的一部。导演用一位七十年代女性从少年到中年的三段恋爱阐释自己对情感的解读：伤痛是通往爱情的捷径。画面有《颐和园》那种清洌的冷色，灰尘扑簌簌的气味，八十年代的家具，内心的激烈挣扎是用很平静隐忍的口吻在叙述。我一向喜欢这样的方式。

第一期结束。这样有秩序而充实的生活，融入其中，令你觉得陌生。

如果未来每一天的生活，都是这样井然有压力，是否会厌倦。怀念校园。怀念慵懒的自己。

Tito，遇到你是我的幸运。四天暴走。走完ABC所有场地。做事严谨阅读无数谦和有教养的白头发红皮肤老爷爷。我总叫你老爷爷，尽管我知道这个称呼并不恰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活着，并且思考，保持观察的新锐眼光，承担下生活的不美好，一直向前。让我想起任性暴戾的大海上那个一直与鲨鱼搏斗的老人。一个可以说出路边任何一种植物名称和科属的老爷爷，一个每天都要吃一支雪糕的老爷爷，一个笑起来依然像孩童的老爷爷。鹤发童颜。

短时期的忙碌劳顿之后，发现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懒觉，一顿可以饱腹的晚餐，一天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如此简单。

有时候，失去是为了让自己懂得拥有的可贵。可又有多少东西能失而复得。我们总是屡教不改。

台风过后的周三下午，不太拥挤的北京路，青宫电影院5号厅。

匆忙赶去时电影已经开了场。错过了开头。屏幕上蓬头垢面的周迅开着出租载着“傻根”。画面用色朴素暗陈，真实得似乎镜头上蒙了马路上的飞沙走尘，问得见汽油味。

一宗纠缠在车祸里的毒品案，一段有些悲壮的俗世爱情。周迅把一个单薄却倔强生存于嘈杂都市的寻常女子形象演绎得令人叹服。素面朝天的李米，小雀斑，头发散乱，中性衣着，吸烟时像个男人。近乎偏执而疯狂地寻找失踪的未婚友。她在车上的杂志里夹满方文的照片，问每一个上车的乘客，见过照片上这人么。在她平淡如水的生活下，方文的失踪是一泓漩涡，是一旦触及便爆发的雷区。她在这样盲目的寻找中等了四年。

种种因缘巧合，车祸，绑架，李米死里逃生。直到她在警察局撞见一直寻找的人，他已经改名换姓，以另一种身份出现，身边坐着另一个女子。他装作不认识她。他坚持。李米跟在他背后，一封一封背出他失踪期间写给她的信……泣不成声。四年，五十四封信，她背得出他写的每一个字。

影片临近结尾，李米找到方文留给她的钱和一盘录像带。他在录像带里给她留下“遗言”，还有在她不知晓时拍下她在阳台晾衣服，在大路上独自换车胎，和乘车的男人争吵——是他偷偷潜回她身边时拍下的她。原来他一直都在……

P.S. 结尾的一段DV式李米独白有些唐突，或许是导演出于对细节补充的考虑。必要或不必要便是仁者见仁的事情。一直喜欢的张涵予在这部片里延续了《天下无贼》中的警察角色。叶倾城，这个名字感觉有些女性化。。。

这次的广州三年展，副标题用醒目的庞大字体贴在美术馆外墙上：与后殖民说再见。

后殖民。

你在心里悄悄厌倦这些“后”字打头的专有名词，它们让你感觉自己处在世界的末尾，“后”之后还会是什么。世界末日式的虚无。

广州三年展已经做成自己响当当的品牌。学而优书店里排山倒海地打出各种三年展标志性的书籍文具礼品。甚至有雨伞……由此，便可窥出品牌的力量。

在凌晨告别一座城市。夜车缓缓驶出空荡荡的街道。Córdoba，是这次旅途的最后一站。你闭上眼睛，长久的颠沛疲乏，使你没有力气再贪恋她最后一眼。

清晨的马德里，地铁早早运行。天未亮，路边堆放硕大的垃圾箱，Chueca的同性情侣，脚边啄食的鸽子，错综复杂的街名……可是你知道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将不超过四个小时。心在告别时坚硬起来，感伤是没有的，只有空落落。

下一次来，是何时。你不愿提出这样的问题。要强迫自己相信，面包会有的，机会会有的。如此才可以义无反顾地离开。

对34天来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心存感激。每一个，都是梦的一部分。UAM08. 来自三十二个国家的我们，竟然可以相处得如同手足。就像Begoña所说，四个星期之后，每个人似乎都成为你的一部分，分离是疼痛的，Lo más difícil es decir adíos. 最后一晚在discoteca，最后的告别时刻，那么多女孩子泪流满面，我们拥抱着拥抱着，不愿说再见。要强迫自己相信，别离是重聚的开始……

回到家筋疲力尽开始呕吐发烧。这一个月像是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每日早出晚归睡眠不足精神亢奋。一切太过美好，是时候付出代价。透支的精力需要得到偿还。打开电脑，看着桌面Parque de Retiro的照片，听着Begoña刻给我们的碟“UAM08”，心是疼的。多希望自己能回到第一天，重新来一遍……

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的时候，和晓君对视，觉得我们似乎根本就没离开过广州，一切恍若一场梦。梦醒了，我们该回到现实了。

明天将回到白云山下的校园，开始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熟悉的一切将又会回到身边。你可以看到，嗅到，感觉到的一切。它们会帮助你回到现实，一定。

在西班牙的第二个周末。唐突踏上寻找M的路途。

周五夜晚和整个curso的老师同学去discoteca. 疯到四点才先撤下来，收拾行李，6点天未亮，起身，抓上目的地为Valencia的车票。

匆匆忙忙赶上大巴。从马德里到瓦伦西亚需要四个半小时车程。途中撞见一座山谷环抱的城，白色房子如积木散落，教堂尖顶立着十字。大片的向日葵田，一株株罗列齐整，耀目金黄，是文森特所说的“爱的最强光”。土地如栗子蛋糕般起伏滑落，甜腻芬芳，让人忍不住想用铁匙挖上一小口。

半梦半醒间，天空变远了，出现绿色植被。地中海近了。终于进入城市时，Valencia并没有以惊艳的姿态闯入，而是平静，平静至我几乎不能相信这已经是Valencia，是那座M生活过的城市，是那座曾经以M为荣耀的城市。

干净整洁的海滨城市，路边遍布棕榈树，和曾经见到过的M照片背景相似。由于在度假期间，整个Valencia犹如空城，所有店铺下午两点至五点关门睡午觉。Mestalla更是大门紧闭。好在经过Valencia俱乐部官方店，还在营业。想求一件M的球衣，导购小姐已然不知Mendieta为何人。一件球衣价值人民币约800，印名字一个字母15，一个数字80……算下来要近一千。而且球衣早已改朝换代，店里各种广告、纪念品，全是比利亚比利亚比利亚。找不到M一丝一毫踪迹……

在海滩向当地人问起M，得到的回答是，他早已不在此地，听说去了土耳其。。。地中海的蔚蓝，如同经过特殊处理。拍出来的照片也不像真的。蓝。是他曾经漫步过的沙滩，是他曾经眼底留下的蓝。恍如隔世。

Castellón, 在当地方言瓦伦西亚语中是Castelló. 从Valencia坐近郊火车一个小时到达。是这样小的城镇，火车站紧挨汽车站。当地朋友一直重复说，Castellón是很小很小的地方，由不同的Pueblo组成，城里几乎没有公交车，基本都有代步工具。抵达的那天很巧地碰上当地传统斗牛节。这个节日据说已持续了千年，每年在不同的pueblo轮换举行。重达六七百公斤的公牛，放进沙场，有人在牛角上点上火把。牛一被激怒便窜出来，窜到固定的街道上，这些街道边都有只供一人侧身出入的铁栏阻挡。我们就站在铁栏背后看着它，这样庞大的动物，眼神里却流露无助。

在Castellón一共见了三间教堂。每一间，都让我无限遐想——34年前，那个天使般的小男婴是被遗落在这里么。较喜欢的是举行斗牛节的小镇的教堂，整个镇子依山而建，教堂在夜色里显得更加古老。市中心广场边的教堂里，第一次听到弥撒。因为是小城市，游客稀少，教堂在弥撒时间依然开放，只是遗憾不能够拍照。每走过一个地方，都在心里问自己，M曾经来过这里么。似乎是可以肯定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这个中国女孩子是为了Mendieta而来。Un amor imaginario. 可是他们是这样和蔼，会告诉我，M是被收养的孩子，M是巴斯克人，M已经不回来这里了。在座的某某人曾经和M踢过球…… 他们记得他。就像记得这小城镇里邻家的孩子。而我盲目的寻找，忽然间就具有了某种意义。

19岁生日时候，Pa送给我一本马德里旅游指南。薄薄的小册子，中华书局2002年版。扉页上夹了张字条，她写：“希望你去西班牙途上，带着这本书，一步步地实现自己的梦想……”

两年半后的今天，背包里塞着这本书，飞机降落在这片梦里摩挲过千百遍的土地。晚上八点，天依然大亮，机场周围是裸露的黄土地，偶有灌木似的植物，有红色土地镶嵌在黄格子里。直到走出机舱那一刻，仍然不能相信自己已然抵达梦想的彼岸。是梦么。会醒么。我甚至不敢掐一下自己。

24小时的路程，等待行李的漫长过程，地铁里辗转，没有电梯，把硕大的箱子抬上抬下，在陌生街区找不到住处所在的街道，找到时却又被迫迁至另一处……种种艰难，筋疲力尽。住的地方是民居改造而成的学生公寓。狭窄走廊，只容得下两人的袖珍电梯，小小天井悬满晾衣绳，米黄乳白墙壁，面向马路的窗台。如同<Las bicicletas son para el verano>里面的房子。内战时期的马德里。感觉自己像活在电影里。

第一天暴走中心区，从西班牙广场，到皇宫，无意经过马约尔广场，在太阳门和Pablo会师，零起点，新年钟楼，熊与野草莓树，皇马纪念品商店，Callao，Gran via，Palacio de Comunicaciones, 皇马庆祝地Plaza de Cibeles，普拉多博物馆，回到太阳门附近随便挑了家小酒吧坐进去，sangria y mojitos，回味。

Pablo, 在马德里遇见你，是这样奇妙。对，我们的经典台词，好奇妙。大一时候是你，是你领我们进的这扇门，第一天来到马德里，又是你领我们暴走。百转千回。许是一切皆因缘。晚餐的自制火锅，温暖已经先于食物填饱了胃。好奇妙。

马德里。爱上这座城市是在多少年以前，对着一本游记和网上搜罗来的景点照片唏嘘不已。甚至高中时就已经动笔写不着边际的小说，关于一个在马德里寻梦的女孩，以及她梦里的马德里。循世公园，旧货市场，露天咖啡，Atocha，311，Gran via……当所有青春期的想象丝丝入扣地贴合在眼前所见，如同天鹅绒贴合在沙发扶手，我再次听见海洋深处水流撞击的声音，便是这晃荡水声，激荡了整个不平静的高中时代。于我，这个国度几乎已经超越梦想的限度，成为某种信仰，抑或信念。彼岸光华。

四十四年。

四十四年的冠军梦。

围绕淘汰赛的不散阴霾。

西班牙已经在欧洲版图的一隅，等待太久太久。

一朝夺冠，世人竟哗然。她有世上最优雅唯美的足球，却总在世人的冠军期盼之外…

这一切，可以画上句点。

今日梦圆。

而你，你也在英伦半岛的电视机前注视这一切么。

这支夺冠的队伍多么年轻，甚至当年的小卡西脸上也已有了成熟的笑容。

你离开国家队多久了。多久了。

你离开这一切多久了，多久了，冠军梦才得以实现。

梦圆之时，你已然不在其中。

却是惘然局外人。

下午在小站。和索一人一杯冻珍奶坐到天黑。面前摊着书本，却天南地北聊开去。最终的话题总绕不开内心的细密情感。一个惬意的下午过去，空气浮着懒洋洋的小颗粒。无限满足。

姜花开起来，洁白甜香，有着伸展似蝴蝶触须的花蕊。耀目的白，在冷气充足的角落，隐约芬芳。

有时候只一小束花，就能够照亮你喜悦的脸。孩童般简单。

你说，以后工作了，自己住，要每周给自己买一束百合养在清水里。而如果能有一人每周送百合过来呢，你背过脸去，只是笑。

要求，从来都是简单且少。而能够懂得，几乎已是不可奢望的事。

拘泥于这些小小细节，或许证明我们还是未曾有过经历的空白。色彩斑斓的只是用了柔光镜的幻想。不存在。

空白一旦被破坏，柔光中的斑斓便逐渐流失。我们能够存留幻想的时间，有多长。

第一次的北京之旅，竟然缘于一个毫无情调可言的理由。一切在仓促忧虑之中，踉踉跄跄，并非出行的状态。

飞机晚点。白云机场外的滚滚浓云。在机场逗留三小时，在机舱逗留七小时。看《太阳照常升起》，很魔幻现实主义的一部片子。没有字幕，耳机听不清，很多地方一知半解，需要温习。

使馆区的马路。两旁高大杨木被风吹得瑟瑟作响。清冽干涩的北方的风，人在风里像想要缩进壳里的蜗牛。脸上迅速起了一层细小皮屑。阳光直射下的风仍旧凉意袭人。

北京是让人有安全感的城市。喜欢耳朵充斥在京味儿普通话里。喜欢在后海不紧不慢地散步。在胡同里转悠。试图寻找温暖的四合院。北京给我的安全感是儿时熟悉的，带着子宫的温度，母体心跳的节律。舒服地蜷缩起来。回到最初的庇护所。

幼年时的大半幻想，都包围在京城为背景的故事书动画片电视剧里。以此为起点延伸散漫开去。到处都有京城的暮鼓晨钟，四合院上空振翅而起的鸽群，三轮车在狭窄街道呼啦啦地转，车水马龙的马路立交，糖葫芦，天安门，自行车和大口罩……意象里夹杂着朗读童话的声音，清晨的曙光，老房子的味道。